chater 82
这顿迟来的晚餐, 顾瑶并没有吃太多, 她把剩下的菜和分装进保鲜盒, 就回屋洗了个澡，很快睡下了。
这一天过得意外的漫长，虽然只有二十四小时, 她却好像经历了更多，其中还包括见到了曾经过着另一种人生的自己。
这种感觉形容起来很奇妙, 明明是她经历过的事，因为忘记，再从潜意识里挖掘出来，一切都变得陌生而熟悉, 好像她的人生也得到了延长。
但最起码，她现在知道了两件事，一个是她曾经有过一个当医生的爸爸，姓氏名谁她不知道，但记住了座机电话的前面四个号码, 另一个是她和顾承文、李慧茹的关系并没有这一年来他们描述和表现的那样好，他们曾经是貌合神离的一家人，彼此怨恨、仇视。
顾瑶闭上眼，在床上躺了半个多小时, 终于有了点困意, 睡过去了。
但她的睡眠很浅, 一整晚的时间都在做梦。
梦里, 又出现了一七一中学后面的那条林荫路, 两边种着槐树，树上有很多吊死鬼，这条路很少有人选择步行，尤其是夏天。
顾瑶却每天都这样走过去，但她今天带了鸭舌帽，就算遇到吊在半空的吊死鬼，她也不怕。
和平时一样，她身后不远处还有一个少年和她一样步行，差不多的步速，差不多的离校时间。
那个少年是祝盛西。
他手里点了一支烟，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。
顾瑶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，这个叫祝盛西的少年已经跟了她三个月了，三个月前，他不是这个时间，这个路线的。
是巧合么
上一次，顾瑶梦到这个场景，醒来之后还问过祝盛西。
祝盛西说，她当时问过他，是不是在跟踪她。
他回复道“神经。”
不过就算是跟踪，最多也只是走到林荫道的尽头，到了那里他们就会一个向左一个向右。
但这一次，似乎有点不一样。
顾瑶率先穿过林荫道，向左转。
她走了一会儿，发现身后的存在感却没消失，转头一看，祝盛西也跟着左转了。
两人的目光还刚好对上。
顾瑶皱起眉头，狐疑的站住脚，盯着他的动向。
祝盛西将烟屁股扔到地上，径自越过她往前走。
顾瑶等了一会儿才迈开步，一直在后面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方向。
直到祝盛西脚下一转，进了一家补习班。
顾瑶一怔，她要去的地方也是这里。
一般的高中生来这里都是为了补习的，但顾瑶不是，她是来找工作机会的。
家里的钱不够花，她还要攒私房钱，以备将来不时之需，当家教是瞒着李慧茹的，每次李慧茹问她怎么周末出门，怎么这么晚回来，她都会说是去补习。
顾瑶没有撒谎，她是去补习，扣掉补习班的抽成，一小时她还有二百块。
顾瑶来到补习班的办公室，祝盛西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他正在看一叠私教介绍和价位表，看的很认真，同时还一边看一边将资料分成两叠，少数的放在左手边，多数的放在右手边。
然后，祝盛西把多数那叠还给办公人员，又看了一遍少数那几张。
显然，他是打算从这里面选一位私教。
顾瑶默默注视着这一切，转而来到办公桌前，和办公人员交涉起来。
办公人员很快给顾瑶一个学生资料，让她接，还说这个学生不太好教，前面换过几个小老师了，效果都不好，而且他的家长也挑剔，目前补习班里唯一有本事能拿下这个学生的人就是顾瑶了。
但这家人虽然难缠，补习费却给的高。
顾瑶在听到补习费的数字时，瞬间做出决定“好，就这个。”
办公人员停顿一秒，问“你肯定这家人可不太好相处。”
顾瑶说“我是去补习的，又不是去相亲的，好不好相处不在我的考虑范围。而且，你应该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了。”
这话落地，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祝盛西也抬起眼皮。
办公人员一声叹息，嘴里嘀咕着“这倒是，要是连你都败下阵，这单生意就没法做了。”
等顾瑶和办公人员做好交接手续，就走出了补习班。
只是没走多远，身后就传来一道少年的嗓音“等等”
顾瑶没有停留，就当做没听到。
直到比她高了半个头的祝盛西箭步追上来，拦住她的去路。
顾瑶挑起眉，眼里没有丝毫情绪。
祝盛西手里还拿着被他筛选出来的私教资料，对她说“你一个小时的补习费是多少二百、三百”
顾瑶不答反问“你问这个做什么”
“我知道你学习很好，也有丰富的补习经验，是不是多难教的学生你都能搞定”
祝盛西注意到顾瑶眼中的不耐烦，也不打算耽误时间，快速说明情况。
“我有个妹妹，低咱们一个年级，如果你愿意教她，我可以出四百，不走中介，四百全是你的。”
祝盛西话音落地，两人之间出现良久的沉默。
顾瑶没有立刻问他问题，也没有拒绝或接受，她在打量他，同时评估这件事的可信度，她补习过很多人，也见识过不同的家长，祝盛西这样的倒是头一个，竟然不是当爸妈的来找私教，而是当哥哥的。
祝盛西见顾瑶不说话，只是一直打量他，突然明白了“你想问什么，尽管问。”
顾瑶平静的开口“你的学习成绩虽然不是顶尖，但是一直在进步，为什么你不管你的妹妹”
事实上，顾瑶一直在关注学校的成绩榜单，祝盛西的成绩从后半段已经冲到了前半段，他是黑马型的。
祝盛西解释道“我不是教书的料，而且我还要打工。”
顾瑶的目光扫向他手里的家教简介“你挑出来这么多备选，为什么还来问我”
“简历都有夸张和美化的成分，我没见过这些人，怎么知道这上面的水分有多大但是你不一样，我听到你们刚才的对话，那么难缠的学生你都敢接，我想我妹妹也一定没问题。”
听到这里，顾瑶终于有了细微的表情，是好奇“你妹妹也是这个类型的”
难缠类型。
祝盛西轻轻皱了下眉头，说“她的情况比较复杂，用难缠来形容她有点片面。等你接触了就知道了。”
顾瑶仿佛笑了一下“你说绕过中介私下交易，万一我补习了，你却不给我钱，我该找谁说理去。”
祝盛西一顿。
“我劝你还是去找中介吧，只要补习班同意让我接，我就接，怎么样”
顾瑶撂下这句话，转身就走。
祝盛西的声音追上来“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和我妹妹的关系”
这理由倒是有趣，而且非常牵强。
顾瑶本不想理他，但走了两步，还是回过头，当场拆穿他“不能让人知道，你还来补习班找老师”
祝盛西抬起拿资料的手，说“我看好了人选，我会想办法和对方联系。”
顾瑶摇了摇头，带着一点嘲弄“资料上根本没有电话，你怎么联系”
祝盛西又一次沉默了。
“你说你要打工，没时间给你妹妹补习，请问你打工一小时赚多少钱，有没有五十我补习一小时是三百，你打工的钱付得起我的小时费么”
顾瑶盯着他，眼神很直接，就连说出来的话都非常不客气“关心妹妹学习倒是一个好哥哥，但是用这种方式到处骗家教的小时费，这事很快就会在圈里传开，你们很快就会上黑名单。”
顾瑶从梦中醒来，天已经亮了。
她吸了口气，又在床上躺了片刻，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响了。
顾瑶拿起来一看，是夏铭打来的。
“顾小姐。”
顾瑶反应了一下“夏副队，你找我有事”
“我们这里的调查有新进展，你方不方便来一趟”
顾瑶坐起身“好，给我一小时。”
“那一小时后见。”
顾瑶切断电话，就立刻下床洗漱，她用了最快的时间将自己打理干净，随便塞了几块苏打饼干，喝了一杯黑咖啡，就拿着包出门。
车子开到半路时，徐烁也来了电话。
“喂，仙女，睡醒了吗”
废话，没睡醒她怎么接电话
“什么事”顾瑶边开车边问。
“哦，没什么，就是关心一下你，你昨天都虚弱成那样了还有，想跟你约个时间，咱们再研究一下丰正辉的案子”
“今天上午恐怕不行，我正在去南区分局的路上，夏铭说调查有进展，叫我去。”
徐烁一怔，这倒是意料之外“这样，那你完事了给我个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顾瑶应了，就等徐烁挂电话。
可徐烁却没有一点自觉，还突然开启了新话题“对了，昨天晚上那家外卖味道咋样个哎，我都没吃到，明明点的是两人份。”
顾瑶评价道“有点咸。”
“不会吧，是不是你口轻啊不是我说，现在的外卖都有点咸，这家还是我特意筛选过的，算口轻的了，你怎么还觉得咸啊你以前都吃哪家，我倒真有点好奇了”
徐烁抱怨了一通，顾瑶看着路面，落下这样一句“我很少吃外卖。大部分时间都是祝盛西做。”
徐烁“”
沉默了几秒，徐烁有点不情愿的问“他做饭很好吃，他做饭不放盐”
顾瑶回忆了一下，说“还可以，也放盐，但是味道比较适中。”
“不是，你俩都分手了，知不知道分手的定义，就是一对男女撕破脸，分道扬镳，不需要，也没必要再有牵扯和接触，没有藕断丝连，这才叫分手。”
“所以”
“所以，既然都分了，你的口味也要随着关系的变化而改变，其实现在外卖做得都挺好，五花八门，选择也多，而且还有满减活动，想吃哪里的地方菜都能立刻吃到。”
顾瑶吸了口气，又缓缓呼出，她将车子停靠在路边，马路对面就是南区分局。
“知道了。我已经到了，你还有什么要唠叨的，回头再说。”
话落，也不等徐烁反应，顾瑶就直接切断了通话，还将手机调成静音。
傲娇属性的徐大律师被挂了电话，心情一下子就不美丽了，他瞪着手机长达三秒，就将手机扔在桌上，随即双手环胸，翘着二郎腿又生了一会儿闷气。
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，在空气里假想出一个敌人，再用眼神杀死它，神情无比肃穆。
然后，徐大律师又重新拿起手机，点开搜索软件，输入关键词“速食面怎么做好吃”。
那仇视的目光似乎要将屏幕瞪穿。
直到猫在门口的小川探进来一个头，小心翼翼的问“哥，又跟我姐拌嘴了”
徐烁正欲发难，但火拱到了一半就刹住了，只因为“拌嘴”这两个字用的实在恰到好处，听上去别有意趣。
徐烁吸了口气，虽绷着脸，但声音却很平稳“没有。”
小川见警报解除了，就走进徐烁的办公室，客观地评价道“上回姐不是请了一顿日料外卖吗，哎，我那时候就发现了，她对吃方面要求挺高的。哦，也不是，不仅是吃，好像各方面都高。所以，哥，你下回叫外卖还要再拔一个高度才行，否则就得自己学着做了。”
徐烁动作一顿，将搜索软件强行关掉，抬起眼皮，难辨喜怒的问“小川，你哥我像是为了一句味道还可以这样敷衍的评价，就苦练厨艺的傻逼么”
小川一怔，忙说“你自然不会”
可是不到一秒，又找补了一句“但你防不住有人上赶着当啊，这傻逼还真练成火候儿了。”
徐烁“”
另一边，顾瑶已经在夏铭的办公桌前坐下，她正在翻看夏铭做的调查记录。
正如夏铭所说，的确有进展，而且还是出乎意料的快速。
果然有了警方的介入就是不一样，从两个人的调查一下子就发展成一队人的调查，而且还不用担心会涉及“非法取证”，所有环节都是按照程序来的，被问到的市民们也会更愿意配合。
夏铭队里的刑警已经到疗养院接触过痴呆的张锐和他妻子甄惠，而且也拿到了当初保险公司的调查报告，判定张锐在工地现场出的意外没有可疑，所以赔偿了一大笔保险金。
王竹的家人至今没有放弃寻找她的希望，还一直在等待警方的消息，更在媒体上张贴寻人启事，同时还将王竹失踪那天的动向巨细无遗的告知夏铭。
资料看到这里，顾瑶轻叹了一口气。
夏铭这时说道“王竹失踪那天和张圆的情形很类似，都是一大早就出门，出门前还和家人打了招呼，说会回来吃饭，可是这一去就没了踪影。”
顾瑶忙问“那她家人有没有说她去见谁”
“没有，只说是和朋友聚聚。”夏铭从资料夹里拿出一张照片，递给顾瑶看，“王竹失踪的时候，就穿着这身衣服。”
顾瑶耷眼一看，没什么特别，就是一身休闲装，一点刻意打扮的痕迹都没有。
反观张圆失踪那天的打扮，就要精心的多了。
顾瑶指着照片，说“张圆失踪那天是去见丰正辉，她是主动送上门的，而且还对丰正辉有点误解，以为是一场约会，所以精心打扮过。张圆身上的裙子是她衣柜里最贵的一条。但是王竹这身衣服就没什么特色，没有化妆，没有打扮，只是t恤和牛仔裤，这双球鞋是很久之前的合作款，按照王竹失踪的时间来看，应该穿过一、两年了。也就是说，丰正辉引出张圆和王竹的手法是完全不一样的。”
夏铭点头“你说的这一点，和我们的判断完全一致。包括你之前提到的邵晓风，我们也再度翻查过她的档案，她的随身物品和dna检测完全找不到和丰正辉有关的任何痕迹，没有直接证据。张锐出事的情况也一样，当时工地停电了，现场很黑，没有人见过丰正辉，张锐身上也找不到和丰正辉接触过的痕迹。”
也就是说，这四个人连同急病去世的方奇，唯一的联系共同点就是都在一七一中学念过书，还是同一班，一同经历过陈玉敏被xg侵的事件。
顾瑶撑着头想了片刻，总觉得这里面有一些细微的联系，只是被他们忽略了而已。
丰正辉绝对不可能一点线索都不给，完全封闭整个过程，这对他借助警方的力量找陈玉敏也没有丝毫帮助。
直到夏铭再度开口“表面上看，五个人相继出事，这五件事情没有丝毫联系，失踪、有拘禁、意外、jian杀和急病。但这个案子的特点也恰恰就在于此，丰正辉用了五种方式分别对待这五个人，他的动机是关键点。”
是了，就是这个。
差别对待，或许就是丰正辉给的线索。
顾瑶一怔，立刻问道“陈玉敏当年的事，你们调查过了么”
夏铭点了下头，很快拿出几份笔录和录音文件，说“我们找到一些曾经在一七一中学念过书的校友，还有陈玉敏的两个同班同学，跟他们问了一些情况，不过这些人都和陈玉敏没什么来往，他们的资料大部分也都是听说，同学之间传来传去的话很多都不可信。”
顾瑶接过笔录，翻开了两眼，随口问“那当时xg侵陈玉敏的人是谁，方奇还是张锐”
隔了几秒，夏铭才低声回道“不止两个人。”
顾瑶一下子就愣住了。
她飞快地抬起头，震惊的看着夏铭。
夏铭轻叹了一声“当时一七一中学春游的地点靠近一个郊区的村镇，那里面有一些游手好闲的男村民，刚好拿到了巨额的拆迁款，整日挥霍享乐，陈玉敏被发现的时候就是在村落附近的储藏间，那个地方靠近农田，里面放了很多农具，到了雨季，下地干活儿的村民们还经常会过去躲雨。但那天没有下雨。”
也就是说，那间储藏间就是案发地，同时参与的还有当地几个挥霍享乐的村民。
顾瑶问“一个储藏间，陈玉敏为什么过去那里有人约她”
夏铭说“经过初步判断，她是被人带过去的。当时是自由活动时间，有同学见到邵晓风和她一起离开了。后来跟过去的是王竹和张圆。不过没有人注意到张锐和方奇是什么时候离队的，但最后集合的时候，这几个人都回来晚了。”